恶
清明三天假期,他们仨回了一趟德兴,昨天赶在天黑前回到家。他们不在的这几天,家里格外清静。原本墨是不想去的,他想赖在我身边,可我无论如何不可能同行,他便也失了兴致。我看出老方十分想念他的原生家庭,便借着“让我清静几天”的由头,把他们统统打发了走。
静并不代表就能休养生息,搞不好还滋生事端。我的肚子不停地闹腾,就像里面藏着个小鬼,一会儿左边针扎似的刺痛,一会儿右边又宫缩般的阵痛,搅得我吃不好睡不着,整个人比鬼还难看。
我急切地盼着他们回来,就像当初急切地盼着他们走。老方给我发来几张照片,他们看上去很高兴,说有吃不完的水果,玩不尽的烟花,烤不完的肉片。我说神仙都过不上这样的好日子。说这话时,我一点不替他们高兴——按理我应该要为他们高兴的,可我看到他们其乐融融地在一起时,我的面前马上会闪出一张脸,一张小人得逞的阴谋诡计的脸,一张嘲讽得令人不寒而栗的脸,无数次在我梦里和脑子里想撕碎的脸。
我已经两年没去过老方的老家了,下辈子都不可能再踏入。我曾发过誓,与他们永不相见。这是一种怎样的爱恨情仇呢?我想懂的人都会懂,不懂的讲死都懂不了。人太复杂了,三言两语是扯不清的,长篇大论又太老掉牙,总之,一言难尽。
几年前,我经历了一次大难,那天差点让我去投胎,也差点让然出不了生。不过我俩都是有福之人,都侥幸活了下来。救我们的是一群人,有素未谋面的生人,也有与我从无往来的亲戚,更有生养我的家人。看到这情景我理应热泪盈眶,可那时我流不出眼泪,我才意识到,原来人在面临死亡时,眼泪是会枯竭的,大脑是被清空的——死亡是一种解脱,确实是有道理的。不过空洞的大脑不是不清醒,我比任何时候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:我想活下去,带着我的小孩活下去。我无比坚定地看向前方,前方有走动的人影,有活下去的希望。手术灯照亮整个房间,那是生与死交替的房间,有无数人在这里死去,也有无数人在这里存活。我想我一定能活下来。最终,这种霸道的意念驱走了死亡的恐惧,也真的带来了生还。
人一旦活下来了,大脑马上就会被填满。当死亡来临时,只有活着一种想法;而当真正活着时,人就会立刻生出无数的想法。那些想法生出无数恩怨,恩怨再生出无数是非。
我问她,为什么见死不救。她说,他爸是个守财奴。我说,换做是你的女儿,你也会这样吗?她沉默了一会,低着头说,你有钱。我觉得很荒谬,我有钱会眼睁睁看自己死去?我凭什么有钱。她张了张嘴,还是说:凭你买这买那,还总买好的。我叫道:那都是给你们买,我自己呢?我过年穿旧衣服你们没看见吗?她轻浮且讥讽地笑着说:有些人就喜欢穿得打狗似的。我恍然大悟,原来我才是杀害自己的元凶,我差点用自己的好意害死自己和孩子,我真是罪该万死。
在医生下病危通知书、要求立刻交两万元押金动手术、他们选择拒绝时,我就不应该大难不死之后又来寻求所谓的真相。真相是什么?真相就是我的生命是可以随时被抛弃的。老方始终不肯相信他亲爱的家人会有如此之恶,他不停地说服我,辩解不是我想的那样。可我要怎么想呢?他爸在被他妈告知然已经平安送入儿科后,不早不晚转来两万元钱,那是在凌晨两三点钟。我说那是给然的治疗费,毕竟然是你家的血脉。他不相信,可他说服不了我。他家人是生意人,两万元是向他借,之所以手术前死活不肯转来,是因为医生说了很可能一尸两命,如果死了,那么钱就打水漂——精明人不会做亏本的买卖。我是什么?我是一桩买卖。
六年了,那些痛不欲生的画面总时不时在自己脑海中放映。有的人说,过去的就让其过去吧,纠缠没有半点好处。可我始终过不去,我恨他们,可我又不能拿他们怎么样。
昨晚身体有恙,我又失眠了,一整晚未睡,盘亘在自己脑海的还是这些画面。我除了把自己气伤,什么也做不了。我真的很没用。既然不再来往,就不应该想那些是是非非来折磨自己,可我做不到不去想,我只能在梦里和他们打一场。
了断吧,毁灭吧,放过自己吧。恶人终不会善果,应该是这样的。要么靠天,要么靠自己,我打算交给老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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